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莲塘坪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莲塘坪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曹秀才是本地的人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酒葫芦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曹秀才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曹秀才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曹秀才没去，只把酒葫芦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曹秀才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莲塘坪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曹秀才临终前把两半酒葫芦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莲塘坪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莲塘坪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莲塘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