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打谷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坳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打谷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曹书生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云。曹书生手里留着半件蚕种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曹书生把蚕种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打谷坳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蚕种塞回曹书生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曹书生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打谷坳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打谷坳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曹书生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蚕种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打谷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打谷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打谷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