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北坳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张招娣是此地的绣娘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张招娣在北坳岭一带救下了雪女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大雪里来的女子,身上不沾雪,进了屋也不化——它看着张招娣,像在说什么。
张招娣把竹篮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张招娣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北坳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张招娣临终把两半竹篮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雪女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北坳岭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北坳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