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冷水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坳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冷水坳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赵来喜了结的。
赵来喜本来是要路过冷水坳的。他在冷水坳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赵来喜拿了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瘴气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赵来喜差点没回来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赵来喜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三日之后瘴气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冷水坳人给赵来喜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冷水坳一带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冷水坳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冷水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