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铁炉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潭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铁炉潭的张秀才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王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一开口就要铁炉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张秀才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，把王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王财主的人把张秀才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张秀才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带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铁炉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铁炉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铁炉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老百姓在铁炉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铁炉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