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，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南岭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唐守义是这一方的人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南岭闹饥荒，冯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唐守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冯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冯财主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南岭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唐守义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冯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冯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南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南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南岭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南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