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芦花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芦花坳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张三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勤快人,一网下去心里有数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张三顺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张三顺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张三顺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张三顺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芦花坳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张三顺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芦花坳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芦花坳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芦花坳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芦花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芦花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