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坊的谢杏儿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那年谢杏儿的家里出了大变故,急需要一笔钱。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想起了那个说法,决定试一试。
动手之前,谢杏儿在油坊坊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她别挖,她没听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谢杏儿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,她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,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谢杏儿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这一带向阳的坡上。她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油坊坊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油坊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油坊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