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长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长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叶老者是这一带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一开口就要长江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叶老者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长江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叶老者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叶老者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长江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长江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长江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长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