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马蹄坞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马蹄坞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马蹄坞有个戴秋生，看节气下种，雨前抢收。别看他农夫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老巫祝找上门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一开口就要马蹄坞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戴秋生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老巫祝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老巫祝的人把戴秋生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戴秋生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方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老巫祝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马蹄坞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马蹄坞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马蹄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马蹄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