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南坡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南坡渡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南坡渡有个杨老三,敲着梆子报时,一夜走六趟。别看他更夫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一开口就要南坡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杨老三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南坡渡人聚众滋事。杨老三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杨老三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老巫祝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老巫祝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南坡渡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南坡渡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