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外垅岭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外垅岭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彭二楞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彭二楞在外垅岭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邪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邪疫递了消息。彭二楞腹背受敌。
彭二楞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三日之后邪疫再无踪迹。
彭二楞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纺车。外垅岭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外垅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外垅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外垅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