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太湖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太湖的韩阿公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太湖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韩阿公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太湖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太湖人聚众滋事。韩阿公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韩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冯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太湖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太湖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太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太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