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枣林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枣林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孙满仓是本地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枣林岭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孙满仓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本地转了一圈,把卫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卫财主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枣林岭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孙满仓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孙满仓一辈子没做过官,枣林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枣林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枣林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枣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