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云雾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云雾铺有个苏大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苏大山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苏大山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苏大山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苏大山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云雾铺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云雾铺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云雾铺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云雾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