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十里村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十里村的唐秀才,背得下整本蒙学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李三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唐秀才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李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李三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十里村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李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李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十里村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十里村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十里村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