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,像谁随手插的。在三清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三清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余婆婆是那年来三清山的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余婆婆连着三夜守在三清山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先听声,再往高处跑,别回头。
山洪不是好惹的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余婆婆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三清山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余婆婆动手了。山洪在雨里现了形,被蓑衣照得无处可躲。
余婆婆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三清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三清山人此后每年都到三清山一带一炷香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三清山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三清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