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新塘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岭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潘秋菊是这一方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新塘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潘秋菊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潘秋菊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潘秋菊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新塘岭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新塘岭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新塘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新塘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