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磨坊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磨坊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郑德厚是那年来磨坊坳的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郑德厚拿了秤杆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寒潮的巢穴。
寒潮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郑德厚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磨坊坳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郑德厚把秤杆摆在磨坊坳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磨坊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磨坊坳人给郑德厚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磨坊坳一带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磨坊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磨坊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磨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