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龙口湾一带流传着一句话：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。说了几百年，谁也没挖出来过。
他在集市上遇见了路神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吕相公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吕相公先用墨锭试了试，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心里有底了，可也就从这时候起，事情开始不对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妖风。吹三夜，屋顶掀一半，人立不住。他们连夜逃回村，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吕相公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，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他病了一年，好起来以后，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字，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龙口湾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，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：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，人别伸手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龙口湾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，龙口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龙口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