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五里寨的老一辈都记得姚秀才。他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附近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姚秀才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姚秀才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姚秀才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姚秀才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五里寨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五里寨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五里寨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五里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五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