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龙口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龙口潭有个蒋有福,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。别看他打柴的少年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一开口就要龙口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蒋有福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县太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龙口潭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县太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县太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蒋有福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龙口潭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龙口潭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龙口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龙口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