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口渡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龙口渡有个董老汉,背得下整本蒙学。别看他教书先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龙口渡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董老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山场管事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董老汉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董老汉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董老汉一辈子没做过官,龙口渡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龙口渡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