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莲塘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苏阿公是本地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莲塘渡闹饥荒，山匪头子囤了满仓的粮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苏阿公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莲塘渡人聚众滋事。苏阿公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苏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山匪头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莲塘渡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莲塘渡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莲塘渡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莲塘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