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樟坳有个曹栓柱,上房揭瓦不用梯子。别看他泥瓦匠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老樟坳闹饥荒,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曹栓柱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老樟坳人聚众滋事。曹栓柱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曹栓柱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老樟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老樟坳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老樟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