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嘉陵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嘉陵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黄相公当时正落脚在嘉陵江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黄相公在嘉陵江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疫气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黄相公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,嘉陵江人人自危。冯财主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关键那一夜,黄相公把蒲团摆在嘉陵江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嘉陵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嘉陵江人给黄相公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嘉陵江一带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嘉陵江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嘉陵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嘉陵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