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瓦窑湾的胡德厚,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胡德厚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胡德厚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胡德厚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瓦窑湾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瓦窑湾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瓦窑湾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瓦窑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瓦窑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