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洪泽湖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徐秋菊住在洪泽湖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零头一概抹掉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洪泽湖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徐秋菊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徐秋菊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灯笼解下来送她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徐秋菊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第二天早上,徐秋菊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徐秋菊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徐秋菊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洪泽湖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洪泽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洪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