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虎跑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阿公是这一方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山场管事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何阿公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虎跑岭人聚众滋事。何阿公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何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何阿公一辈子没做过官,虎跑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虎跑岭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虎跑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