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南坡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何莲英当时正落脚在南坡湾,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何莲英拿了木鱼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暗地里给蜃递了消息。何莲英腹背受敌。
关键那一夜,何莲英把木鱼摆在南坡湾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南坡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何莲英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南坡湾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南坡湾人此后每年都到南坡湾一带一炷香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南坡湾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