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稻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稻香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稻香潭的冯桂英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稻香潭闹饥荒，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冯桂英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稻香潭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稻香潭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人贩子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人贩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冯桂英一辈子没做过官，稻香潭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稻香潭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稻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稻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