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黄泥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黄泥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黄泥湾的高来喜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钱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一开口就要黄泥湾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高来喜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钱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黄泥湾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钱财主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钱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黄泥湾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黄泥湾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黄泥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