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南坡塘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守义是南坡塘的烧炭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程守义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这一带的图。他要程守义带路,分他三成。
程守义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,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,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他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他挖到了什么,他说: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他不肯讲。
程守义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带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南坡塘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南坡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南坡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