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洋淀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白洋淀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曹银环在白洋淀算是个能干人，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她从附近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曹银环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曹银环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她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曹银环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白洋淀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曹银环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白洋淀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，她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白洋淀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白洋淀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洋淀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