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北坳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北坳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北坳岭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武翠莲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武翠莲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武翠莲拿了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山魈的巢穴。
山魈不是好惹的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武翠莲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北坳岭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武翠莲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,它进不来。三日之后山魈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北坳岭人给武翠莲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北坳岭一带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北坳岭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北坳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北坳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