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竹里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坞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竹里坞的事。黄秋生一个人过活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黄秋生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黄秋生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黄秋生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黄秋生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黄秋生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黄秋生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这一带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竹里坞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竹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