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在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泰山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高石头是附近出了名的勤快人，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他从附近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高石头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高石头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高石头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高石头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泰山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高石头最后把断笔埋在了泰山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泰山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泰山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老百姓在泰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