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杏花村从前有个李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尺深,真挖出一只蒲扇。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杏花村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蒲扇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邪疫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蒲扇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杏花村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杏花村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杏花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