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淮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淮河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淮河的一个劣绅郑老爷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淮河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腰带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腰带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淮河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淮河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淮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