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纸坊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纸坊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纸坊畈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宋玉兰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那天傍晚,宋玉兰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宋玉兰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宋玉兰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宋玉兰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宋玉兰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宋玉兰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纸坊畈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纸坊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纸坊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