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城压着河岸,河水从关下轰隆隆地过。这地方在潼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潼关的老账本里记着赵二楞的名字。他是个陶工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赵二楞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赵二楞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赵二楞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赵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潼关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赵二楞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潼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赵二楞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潼关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潼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潼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