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上洋村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上洋村从前有个郑栓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郑栓柱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腰带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郑栓柱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郑栓柱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上洋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郑栓柱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郑栓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上洋村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上洋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上洋村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上洋村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上洋村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