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枣林塘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枣林塘从前有个林老者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林老者路过这一方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纺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林老者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林老者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枣林塘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林老者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林老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枣林塘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林老者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枣林塘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枣林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枣林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