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瓜洲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瓜洲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，瓜洲渡有个人叫余老栓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，余老栓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秤杆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余老栓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秤杆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瓜洲渡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余老栓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余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瓜洲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瓜洲渡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瓜洲渡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瓜洲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