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东坡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东坡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东坡湾的老账本里记着田二楞的名字。他是个郎中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田二楞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茶篓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田二楞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茶篓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东坡湾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田二楞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田二楞把箱子翻开,茶篓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东坡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东坡湾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东坡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东坡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