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桃叶渡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沈举子是桃叶渡人，一年束脩几斗米，粉笔头都掰着用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沈举子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沈举子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银锁被他压在箱底，长命锁，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桃叶渡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沈举子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沈举子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桃叶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桃叶渡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桃叶渡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桃叶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