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,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,抬头看不见顶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太行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太行山的事。武举子一个人过活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武举子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武举子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武举子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武举子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武举子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武举子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武举子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太行山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太行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太行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