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,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,抬头看不见顶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太行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太行山有个人叫苏月娘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苏月娘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秤杆被她压在箱底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太行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苏月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苏月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太行山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苏月娘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太行山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太行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太行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