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,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这地方在泰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泰山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泰山的事。孙秀才一个人过活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那天傍晚,孙秀才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孙秀才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孙秀才送他到泰山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孙秀才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后来孙秀才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此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泰山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