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渭河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渭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魏大娘是渭河人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魏大娘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石磨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魏大娘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魏大娘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魏大娘做了个梦。梦里渭河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魏大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渭河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渭河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渭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渭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